我們為何研習電影?

 ■ 口述/張美君 課程總監
     整理/麥庭峰 

 

電影是甚麼?

未談為甚麼要研究電影之前,必先瞭解甚麼是「電影」,認識了這種媒體才能說明我們為何要花心思研究它們。

首先,電影一般都被視作社會和商業產物,是資本主義下生產(甚至大量生產)的東西。目前電影雖然受到盜版和網上下載的打擊,但仍以一種大眾生產 (mass production) 的形式存在。因此有些人又會視電影為商品,「其形式、內容及在文化裡的功用均由經濟決定」 (Sobchack p.4) 。所以電影很多時都會以取悅大眾為主,例如在課程選看的《A-1 頭條》裡,有李心潔、黃秋生等影星參演,故事劇情又有大眾接受的共通性。

但是,經濟模式並不能決定電影的一切。帶有批判性的、另類的東西 (alternatives) ,可以在既定的制度 (deterministic system) 裡存在。有的導演會在電影中私下加入一些元素,例如《A-1 頭條》也加入了 2004 年發生的「封咪事件」,當時商業電台的俞琤小姐一句「人在做,天在看」曾經掀起全城哄動。電影呼應了當時對傳媒製造新聞的討論──甚麼是壞人、甚麼是好人?陳嘉上正透過電影,以另類的觀點帶出自己對社會的看法。

由此可見,電影並不純粹是商業產品,我們還可以從多方面看電影的意義。電影可以是資訊的傳遞,向大眾提供信息;也可以是藝術的表達,當中牽涉個人體會。電影能夠引發爭辯、思考、批評,具有辨證的力量,但當中的娛樂成份亦不可抹煞 (Sobchack p.3) 。電影也是人類的文明遺產或文化資源。我想起一部自己不太喜歡但頗有趣的電影《功夫》,它把很多香港的集體回憶透過電影投射到大銀幕上,當中那些「飛劍在天」、「掌功」等都在向五十年代的功夫電影致敬。

作為藝術形式的電影

字典對「電影」 (film) 的其中一個解釋是:「一種獨特的藝術形式:由照相機拍下活動物件的一連串影像,在投射至屏幕時令人產生視覺上的錯覺,以為那是連續的活動。」電影給人一種流動的幻覺,菲林一秒轉動二十四格,但肉眼一秒最多只能接收十六個影像。當電影菲林極速轉動時,我們便會產生錯覺,以為影像在活動。

讓我們來看看電影機械祖先的例子。圖一裡的男士在後面操縱機械,而其他觀眾則在前面看,這與老師在中學用的幻燈片機很相似。圖二那像一盞燈的東西叫 praxinoscope,裡面有一些畫面,快速轉動時便可以在鏡中看見活動影像。圖三可以看得更清楚,影像透過投映器投射到屏幕上。我談及這些東西是為了指出,電影涉及視覺效果,是一種需要獨特觀看方式的視覺藝術。(當然有聲電影出現後還加入了「聆聽」的元素,但畢竟是以視覺為主。)那麼視覺效果的意義何在呢?

圖一
圖二
圖三

1896 年電影傳入中國,當時的中文名稱是「電光影戲」,這個詞化為「電影」,卻也正好對應了英文的 electric shadow 。 Shadow 這個字強調了電影藝術與其他藝術相似的地方,它們都是現實的「影子」。一般來說,現實強調「實」的一面,影子卻屬於「虛」的一面,帶有不實在的感覺。二者並無高低之分,但卻存在一個很有趣的關係。大家在黃昏時看見自己的影子,既是自己身體的投射,但卻又與自己的身體有所不同。電影也是一樣,「電影裡的世界由我們生活的世界轉化而來」 (Sobchack p.58) 。一如文學藝術,電影能夠令人看見一些平日看不見的事物 (make visible the invisible) 。

平日我們「看不見」的東西,第一個層次是抽象的事物,例如愛、感情,電影卻能將它們轉化成為影像。第二個層次是我們常常看見的東西,但習以為常並視之為理所當然 (taken for granted) ,以致視而不見,因此導演才會以另類角度去挑戰、批評、思考主流意識。電影藝術裡「虛」的一面有時反而令人懂得以嶄新的角度思考「實」的一面,重新審視一些權威意識,從而將現實看得更加清楚。課程選來杜魯福的《戲中戲》,將拍攝電影的過程呈現眼前,當中可以看出「虛」與「實」兩面的處理究竟是甚麼一回事。

電影好像魔術,導演就是魔術師 (conjurer) 在玩弄把戲。例如導演把豬血倒在你身上,令你看來是受了傷血淋淋的樣子,這便是把戲。北歐大導演英瑪.褒曼就指出「電影攝影建基於對人類眼睛的欺騙」 (Berman p.15) 。也有人說過:「做戲的人是瘋子,看戲的人是傻子。」 ( 李黎,頁 1 ) 瘋子不斷玩把戲,將現實重新放在觀眾面前,有時卻能發人深省。課程裡選來的電影《風之谷》將會展現宮崎駿的魔法與幻想是如何厲害,超出現實世界的天馬行空反而會引領我們反思現實。電影是一種魔法,既有批評性亦有瞞騙性,所以大家必須以批判思維去重新審視電影。

電影的元素:故事性

接下來想與大家談談電影的元素。電影的第一個魔法是它的故事性,故事是人類社會不可或缺的特質,從《聖經》故事、《一千零一夜》到現代人追看的小說,都反映了人類熱愛故事的一面。有時電影可以是帶領我們理解和詮釋這個世界 (to make sense of the world) 的途徑 (Bordwell & Thompson p.64) 。世界上有很多混沌的事情,電影透過摹擬一個故事來重組它們,過程中又賦予它們意義,這可說是一種「存在主義」 (existentialism) 的表現。

故事裡往往有各種衝突元素 (conflictual elements) ,例如「肥 / 瘦」、「男 / 女」等,這些可以稱為二元對立 (binary oppositions) 。電影的故事往往由這些二元對立產生,它們決定或推動著故事裡各種事件的發生 (Turner p.74) 。

圖四
圖五

我們嘗試看看《風之谷》裡的兩個影像。圖四是電影開始時的毒氣森林,畫面色調陰暗,也有種孤單的感覺。不久主角小木蘭回到風之谷,從圖五可見這裡有點荷蘭的感覺,色調以綠色為主,居民也比較多。看過《風之谷》的都會知道,小木蘭引領風之谷的居民,嘗試去與毒氣森林裡的生物和解,當中對衝突的處理是十分電影化的。電影文本無論在畫面、概念上都出現強烈對比,我們可以嘗試從中分析大自然與人類的關係。

再來看圖六,是否充滿衝突呢?大家都知道這個畫面是從《無間道》裡抽出來的。從二人的衣服已可見衝突:梁朝偉的衣服凌亂,穿著皮褸,有種黑社會的感覺;劉德華雖然也是穿著黑色衣服,但他看來是白領人士,大家都知道他是警察。導演更安排了雙重衝突,二人在電影中均有角色轉移,例如劉德華是一個來自黑社會的警察,梁朝偉卻是警方派入黑社會的臥底。電影怎樣去顯示衝突的化解?抑或衝突根本無可化解?這些都可供思考。

圖六

電影的元素:電影語言

電影的第二個魔法就是電影語言。電影語言不是一個固定系統 (discrete system) :「電影糅合了鏡頭、燈光、剪接、場景、聲音等的技術與敘事。」(Turner p.50)鏡頭的運用,是從個人視點出發,還是全景的呢?燈光也有陰暗、光明等色調。剪接技巧就是把兩段動作的片段剪下來再駁在一起,做成特定的效果。例如《華氏 911 》拍的是「九一一」的恐怖襲擊,但中間加插了布殊講話,達至斷章取義卻有別有意思的效果。又或者是陳凱歌的經典文革電影《黃土地》,某些畫面裡的人在廣闊高原上看來就像螞蟻。文革時人類的生命與文化遺產被摧殘,所以電影把人類拍得很渺小。導演就是這樣透過電影語言來表達特殊意義。

電影語言的表面與比喻意義 (literal and figurative meanings) 經常賦予電影社會和文化含意。一件物件昇華為一種隱喻 (metaphor) 時,便可以到達較抽象的層次。例如桌子可以是一件傢具而已,但如它令人聯想之前與情人共晉晚餐的情境,便有了更豐富的意義。以下圖七和圖八又有甚麼象徵意義?

圖七
圖八

圖七來自杜魯福的經典電影《四百擊》,描述一個小孩在不愉快的家庭長大,後來變成了犯罪少年,被押在拘留室裡。圖中鐵線格子是監獄的代表,但抽象的層次裡也代表著少年被社會制度幽禁。他把衣領拉高,其實都是要帶出內心畏懼的感覺。圖八則是《香港製造》裡的李璨琛,電影中他飾演一名「古惑仔」。畫面中一格格背後的不是監獄,而是公共屋村。這裡隱含著一重意思,公共屋村就好比監獄,當中居民的自由受到很多限制。電影語言在表達社會與文化意義時,的確能發揮很大魅力。

為甚麼研習電影?

我們為什麼要研究電影呢?我歸納了幾點,看看大家是否同意。首先,電影有傳遞信息的功能,我們要研究電影如何盛載象徵意義,這可以引發我們詮釋箇中意義,思考電影帶來的文化價值和功能。課程選來的《A-1 頭條》亦涉及這個問題。

其次,我們希望透過電影探索個人對事物的觀點,以及集體意識如何得以表達。第三點非常重要,是要揭發隱藏的偏見,解除一些約定俗成的假設。有破必有立,電影有時能帶給我們創新觀點,讓我們以嶄新方式(再)定義社會文化,這是第四點。例如課程選來宮崎駿《風之谷》便會帶引我們反思人類與自然的關係。

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,研習電影就是要促進觀影者 / 讀者的批判性角色,主動詮釋電影。我們作為觀影者並不是被動的,誠如羅蘭.巴特 (Roland Barthes) 所言,文本的作者已死,需要讀者去詮釋。這個過程有助我們建立自己的 文化觸覺, 學會面對 無孔不入的視覺影像。

最後我想送給大家一段文字:「我們在個人成長與社會轉變裡的識見、自主與可能性,也許取決於我們能否將看似自然的事物『去自然化』 (denaturalize) ,和能否挑戰限制我們觀影經驗及選擇的界線。」 (Sobchack p.15) 看電影時要將約定俗成的觀念不再視作自然,而去重新質疑、審視它們,這正是給特別資優學生的特別挑戰。

 

參考書目

Bergman, Ingmar. Four Screenplays of Ingmar Bergman. New York : Simon and Shuster, 1960

Sobchack, Thomas, and Vivian C. Sobchack. An introduction to film. Boston , MA : Little, Brown, 1987.

Turner, Gramae. Film as Social Practice. London : Routledge, 1988.

李黎、劉怡明:《袋鼠男人:電影劇本與幕後人語》,台北,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, 1994 。